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贺延光_拍出小平你好那张照片的摄影名家(1)
b1403.jpg■商报记者焦素芳/文程实/图 也许你不知道贺延光是谁,但你一定知道35周年国庆时那幅“小平你好”的照片,这幅照片的拍摄者就是贺延光。在他25年的新闻摄影生涯中,几乎每个重大历史事件发生时,都有他拍摄的宝贵影像。 12月16日上午,在河南商报“影像河南,影响中国”的论坛现场,记者见到了贺延光。 他有着棱角分明的面孔,一看就是那种洋溢着英气和正气的硬汉子。然而他的眼睛是温柔甚至带着忧伤的。就是这双眼睛,捕捉到了历史灵光乍现的一瞬,也成就了照片背后一个个精彩的故事。
天安门事件后第一次感觉到摄影的力量
1966年的时候,贺延光初中毕业,也就在那一年,一场十年的浩劫开始了。贺延光当红卫兵,走南闯北地大串联;做知青,上山下乡插队。可以说,那个年代的热闹事,贺延光都赶上了。那时候有照相机的家庭实在太少,但贺延光家里有一台,是那种老式的130相机。可贺延光不会摄影,很长一段时间,相机在他手里就像个玩具。即使后来插队,到了白山黑水的黑龙江,他也只是为战友留个影。若干年后,贺延光想起这段时间,越想越后悔。因为很多事情一去就再难返回,当时你没有拍到,现在再想拍,已经不可能了。 1976年1月9日,贺延光骑车在路上,听到街上的大喇叭播发了周总理逝世的消息,满街的哀乐声,贺延光当时就掉泪了,那是一种本能的反应。他甚至清楚地记得一个细节,广播里关于总理的评价,只提到“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”,但并没有说“伟大的马克思主义者”,那是那个时代人们心中最崇高的评价。 那一年贺延光25岁,是当时崇文区工业局最年轻的党委委员,是很被看好的“三结合”重点培养对象。但贺延光跟许多正直的民众一样,选择了一种最激烈的表达方式,对他而言,这种选择是性格的必然。他和80多个同事上街买花和松枝,扎好花圈,4月1日上午,他们抬着花圈,经过半个多小时,才靠近天安门广场上的英雄纪念碑。贺延光回忆说:“你无法想象,那一天的天安门广场是怎样的情景,到处是人,是花圈、黑纱和挽幛。当我们开始唱《国际歌》的时候,人群里有多少声音在跟我们一起唱。” 就在那种激愤的情绪中,贺延光突然想起拍照片了。他拿着家里的相机,又跑去找朋友借了一台,一共拍了两卷。拍完了没地方冲,只有自己冲洗。他偷偷地把胶卷包起来,埋在地下,用蜡包起来。 激愤给贺延光带来了7个月的牢狱之灾。两年后,天安门事件平反。被抓的几百人中,贺延光是被平反的第一人。他把大家的照片收集起来,自己编辑出版画册,办展览。当汹涌的人流涌进会场的时候,贺延光真的没想到,这些业余摄影者的照片能在社会上引起这么强烈的反响。平生第一次,他意识到了影像的力量。
真实的照片让我听到了历史的足音
1981年,贺延光进入刚刚复刊的《北京青年报》,当了一名摄影记者。但真正到了这个位置上,贺延光突然心虚了。那时候的他,一点也不了解摄影。光圈、光系等专业理论,他更是陌生。贺延光压力很大,幸亏那时候会照相懂照相的人不多,这给了他一个缝隙,给了他一段快速进步的时间。 那几年,贺延光经常到《北京日报》、《北京晚报》、《中国青年报》去拜老师,还骑着自行车到人民大学听课。他往教室里一坐,就专心地听起课来,那么久的时间,竟没有人怀疑他是假学生,现在贺延光想起来还觉得匪夷所思。 除了听课,贺延光学摄影的途径还有一个,就是《人民画报》的封面。那个时候他还没有意识到,这些沿袭了多年的照片都是一个模式的。但那个年代拍照片的模式就是这样,在文化宫听课的时候,曾经有一名记者,洋洋得意地给学员讲,他在黄浦江拍照片的时候,怎么调动千军万马,不是一条船,是很多船,开来开去,然后画出很多漂亮的线条来。当时贺延光想起了在干校的时候,《人民日报》的记者采访,那个记者要求几百个学员挑着担子,给地上粪,并要求走出“之”字形。一遍一遍地走,不行再来,大冷天,学员们没有一句怨言,都认为配合是应该的。 几年以后,贺延光在朋友家看到了一本画册,画册的名字是《毛泽东以后的中国》。看到那些照片,贺延光突然呆住了。真的是呆住了,那些照片,不是报纸上常见的高、大、全,不是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微笑。但贺延光却突然从那些照片中看见了自己曾经亲历过的历史。 有一张照片,拍的是北京街头。画面上没有一个人,只有弯弯曲曲的小路,路旁边是落光了叶子的树,每棵树上都钉着牌子,上面有毛主席头像和“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”等语录。这上面没有一个人,没有一点血雨腥风和惊涛骇浪,但所有从那个年代走过来的人都知道,这就是那十年的真实写照。 还有一张,是一个小伙子骑着小车,那种很普通的平板车,在故宫兜售可口可乐。可能摄影者刚走到他跟前,小伙子举着可口可乐喊:喂!哥们来一瓶!照片的背景是金碧辉煌的故宫太和殿。这张照片没有标时间,但你能看到,世界名牌就这样走进了中国五千年的历史,走进了刚刚打开窗户的中国。 还有那些学交谊舞的机关干部、那些戴着墨镜穿着喇叭裤的长发青年……看这些照片的时候,贺延光好像傻了。所有的人都身在其中,但是等你反应过来了,那一页已经过去了。是这真实的照片又让你听到了时光的足音。贺延光想,这才是真正的照片啊!
 《民主进程》:1988年3月28日,人民代表大会上第一次发出“我反对”的声音。贺延光作品
 《日军侵华老兵卢沟桥谢罪》:2005年5月19日,91岁的日军老兵在卢沟桥上谢罪。贺延光作品
抓拍“小平,你好”
1984年,国庆三十五周年的时候,在《中国青年报》任职的贺延光走上街头拍照。北京大学的学生队伍,在快要走到人民文化宫门口的时候,突然打出了“小平你好”的标语。贺延光当时站的位置比较低,他的前面都是一些观礼的外国人,他突然感觉心头一动,几乎是非常下意识的动作,贺延光举起照相机连拍了三张。拍完之后,他感觉到自己可能抓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新闻。因为他从中学时代起就经常在天安门参加各种各样的政治游行,那个时候人们喊的口号是某某主席万岁、万岁、万万岁,现在突然出现“小平你好”这样的直呼其名,让人意外却倍感亲切。 这张照片后来在国际上引起了很大反响,很多外国人都不会想到中国会有这么一天,大家会直呼其名地喊一个领导人的名字。贺延光后来面对采访说,我想影响最大的可能还是我们中国人自己,这是第一次,中央领导人从天上回到了地上。
不了了之的检查
 《长江水患》1998年8月12日,长江流域发生特大水灾,一户农家在洪水中漂流。贺延光作品
1998年,长江流域发生了百年不遇的洪灾。九江附近的几个县都被淹了。8月7日中午,贺延光正准备去一个灾民点采访。同住一个屋的部队干事说,你怎么还不走,大堤决口了!贺延光当时就跳了起来,电视上不是说固若金汤么?干事说赶紧下楼吧,不走就来不及了! 贺延光坐车来到街上,看见了大群惊慌逃难的群众。他摇下车窗,问路边的警察哪里出事了,警察说在开发区,贺延光就让司机把车往开发区开。车迎着水终于走不动了,远远地,他看见了江边三十多米的决口,麻袋、汽车、船刚推下去就被卷得无影无踪。贺延光给报社打电话问发不发,几个领导一商量,最后拍板说发! 那天贺延光发短信一直到凌晨一点多。消息见报后,中青报因为擅自报道重大灾难,被上级勒令检查。检查写到第三天,晚上九点多的时候,朱镕基总理来到了救灾一线。当时贺延光正站在走廊里,碰到几个干事,贺延光问其中一个比较熟悉的摄影干事怎么还在这里,他说首长刚开完会。贺延光赶紧问:“有什么消息透露吗?”他说:“有四条,最后一条是不能向群众隐瞒灾情。”这对贺延光太重要了,他抓住干事的胳膊问:“你说得准确不准确?”干事说:“这是军长刚说的。”贺延光高兴坏了,抓起电话就给报社打电话。晚上十点钟,中央电视台晚间新闻第一条,播的就是九江决口,一个大汽车沉下去的画面。贺延光长出了一口气,他知道,明天的那个检查,应该不会有了。
地雷挖出来时头发都竖起来了
2002年,广西边境大排雷,贺延光来到了部队,要求去排雷现场,广西军区的同志:“不行,我们的教官给士兵讲课,讲地雷,结果把自己都给炸了,现在这个人双目失明,还在北京401医院。”贺延光说:“我就是来采访这个的。”军区领导说:“这个好办,我们找几个战士,穿上工兵服,到山坡上演练一下,保证配合你完成任务。”贺延光说:“我这个人有个毛病,不到现场就拍不出照片。”软磨硬泡之下,军区领导最后派车把贺延光送到了龙州,跟排雷小分队一起出发了。 贺延光曾到过老山战场,也曾见过血肉横飞的场面,那时候他感觉敌人是在对面,离壕沟里的自己还有一定距离。但现在,贺延光突然觉得,这排雷更加可怕。因为在你的前后左右,甚至脚底下都可能有地雷存在,你不知道哪一刻,它就在你身边爆炸了。 当时贺延光走在中间。当分队长把一个地雷颤巍巍地挖出来时,贺延光趴在距地雷只有两三米的地方拍特写。那一刻,他觉得自己的每根头发丝都竖了起来。 贺延光在山上拍到了一个村民。这个沿着工兵战士踩出的小路爬上来的村民,告诉贺延光他要到边境那边去,通知那边的亲友,过几天他的儿子要结婚,请他们过来喝喜酒。贺延光用这个图片作了组图的结束。
离SARS患者的距离只有一米
 《面对生命》2003年4月30日,一位SARS患者经抢救无效不幸死亡,一名医生久久地站在他的遗体旁。贺延光作品
2003年,非典开始在广州和北京蔓延。贺延光想起了50年前战地摄影大师罗伯特·卡帕,倒下时留下的一句话:如果你的照片拍得不够好,那是因为你离得不够近。于是,贺延光来到了收治SARS患者的北京地坛医院。 在医院拍摄时,他离SARS患者最近的距离只有一米,这是一声咳嗽都可能令人倒下的距离。他在医院呆了18天,拍下了两千多张照片。贺延光忘不了在他的镜头前,一个被全力救治的患者突然咽了气,房间的空气突然凝固了,浑身汗水筋疲力尽的医生,久久地站在遗体旁,一个麻醉师跑到走廊上忍不住哭了。那一刻,贺延光镜头后面的眼睛也溢满了泪水。 在贺延光离开医院的那一天,他在门口看到了两个老人。老人的儿子十三岁考入大学,到美国读博士,后来到江西去办学。知道北京开始流行非典,不敢来。但北京的卫生部长讲了话:“没那么严重,没有几个人感染,不影响旅游。”结果他来了,最后死在了地坛医院。他年迈的父母最后看到的只有他的遗物。 这样的例子,贺延光看到了许多。几乎每一次,这个硬汉子都会忍不住泪流满面。他在《生命备忘录》里写道:只有活着的人痛定思痛,那些死者的灵魂才能安息。只有记住所有死去的人,抗击SARS的胜利才有意义。 贺延光离开医院不久,听说一个他尊敬的摄影师在医院让护士面对遗体摆拍。他打电话问这个记者是不是有这个事,那个记者说有。他说我在别的医院碰到这么一个情节,但是手忙脚乱没有拍好。贺延光生气地说照片既然能够这么拍,你为什么要进病房啊?你为什么不找个摄影棚,随心所欲地拍!读者也许会被你的照片感动,但你有没有想过,一旦读者知道这个拍摄过程,那份感动还存在吗?!最后贺延光说,我可以容忍技术的拙劣,但我决不原谅一个不诚实的造假者。 贺延光一直记得自己看过的一个故事。一个日本的摄影家,在火山快要爆发的时候,所有的百姓都撤退了,但他和消防队员、地震专家待在了第一线。当人们最后找到他的遗骸的时候,把烧烂的照相机打开,竟然冲出了八张照片。从这八张照片可以看到,当火山灰就要把他吞没的一瞬间,这个记者仍然按下了快门。这个故事让贺延光很感动,他觉得这才是一个真正的摄影记者。 后来有人问贺延光,在九江决堤口,在排雷现场,在SARA病房有没有感到害怕,贺延光坦然地说:“我是个正常人,如果说感觉不到恐惧,那是假话。我只是觉得我不能偷偷退回去,那不是我的性格,也让我无法面对我的同事和家人。如果一张照片在过了很多年,能让经历过这段历史的人看见以前的生活,让我们的后代在看见照片的时候说:哦,原来那时候是这样的!那么这张照片就有了它存在的价值。用手中的镜头,真实地反映和记录历史的每一刻,这是摄影记者的职责,更是应有的良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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